向世界打开的地方性写作:论魏枫长篇小说《金匠一号》

来源:宁乡市融媒体中心 作者:晏杰雄 编辑:石宪 2021-11-22 10:57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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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用“打开”“融合”“张扬”三个动词,来表达对魏枫长篇小说《金匠一号》的阅读感受。长期以来,除残雪、韩少功、田耳等少数前沿性作家外,湖南作家对生活的叙写很实诚,具有扎实的写实能力,但往往缺少跟踪世界文学最新发展的开放意识,习惯于在一个封闭的本土环境里埋头写作,写得比较老实,甚至比较土气,这也许是阻碍湖南小说创作走出去的主要因素之一。但近期读魏枫的《金匠一号》(中国言实出版社2021年7月版),觉得他写开了,与湖南文学近些年的纪实传统不太一样,在一个小地方写出了世界文学的气质,而且写出了地方上生命一些本源、原初的东西。在2021年的湖南长篇小说整体格局中,这个作品具有特别意义,体现了湖南长篇小说艺术的某些新面向。

这一点,从魏枫与我的私下交流可以察觉到。在收到书后,魏枫给我发了一条信息:“我只读了初中,也来自农村。这五六年来,我读了几百部长篇小说,对长篇小说很感兴趣。我非常喜欢外国佬写的东西,因为我们的东西基本上是抄了外国佬的。我喜欢福克纳、帕慕克、卡夫卡、马尔克斯、村上等,国内阿来、莫言、余华、古华,其他通通不想读。”我觉得,这条短信透露了魏枫这部小说的艺术来源,又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作家,在自已感兴趣的文学方向上慢慢写出特色来。在他的这部长篇小说中,我看到了福克纳、、马尔克斯的气质,尤其看到了《我弥留之际》《我的名字叫红》等的印迹。这种世界文学视野或品格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:一是现代主义技巧。如第一人称交叉叙事:由多个人物轮番充当叙述人,在事件叙述中充满心理分析的色彩;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头:以死去的金匠二号做为叙述者,开头就有一种神秘阴郁的气息扑来;幽灵叙事:黑伢出场时便碰到养父金匠二号的鬼魂,在原野上飘忽,引他来到被害的枯井旁;零度叙事:死者金匠二号描述堂客李桂花拍棺悲伤的样子,用的是冷静、无动于衷的语气。二是寓言性主题。小说所述乡村凶杀、寻凶情节来自新闻故事,但作者把新闻故事提升了,变成一个精神性的寓言。现实情节、新闻故事只是一个壳和载体,背后蕴含的是人类普遍的出走、寻找、复仇的母题。这种寓言书写的倾向从作者修改书稿也可看出,如结尾把原来的追到了凶手改成没追到,并让他们一家人放弃追凶,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魏枫说:“起初一家人认定的终极目标追凶,到最后,在活着面前,竟然是如此不足为道。”三是文学性强。有人说作者语言晦涩,其实不然,这是语言现代性张力和弹性的体现,他的语言模仿、学习了西方翻译文学的句式,但已熟悉自如了,并吸收了短句式,如写李桂花与裤子在泥地撕打后回家躺在床上:“在夜深人静时,我静静地聆听从屋顶、从窗棂间传来的阵阵风吟。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知过打鼓垄的存在。”显得唯美、流畅、富有质感,隐含着诗性的品质。

读此书时,我首先好奇是金匠一号为什么要杀害金匠二号?读到后面找到了原因,不是情杀,而是金匠二号发明挖金绝技和推广石膏模具,破坏了古老纯正的技艺与公平实诚的行业规矩,这就带有对现实的批判了,作者在追求现代主义品格中融合了现实主义元素。在现代主义的整体格局中,小说开了一扇通往现实的窗口,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三个方面的现实经验:一是乡村生活经验。如翠鸟潜伏在兰癫婆院子里的那个章节,对乡村夜晚的感受,能闻到树叶、淤泥等的气味,能听到泥鳅、小虾、地老虎的声音,感到乡村夜晚潮湿的水气,这些都是乡村亲历的生活经验,不是可以虚构出来的,尤其对声音很敏感,呈现了人与自然的原初的亲密关系;二是时代生活经验。通过李桂花去三亚、翠鸟去深圳、黑伢去成都,展开了中国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时代生活画面,把农民工奔忙在城市工地、工厂、货运中心、销售公司的生存状态进行了具体刻画,他们为城市出汗出力被城市排挤,始终是无根感和茫然失措。小说主题实际也是讲的乡村伦理道德、传统工艺品质在现代化的冲击下沦落、衰微、消逝的悲剧性历程,金匠二号与金匠一号的冲突就在此,实质上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和代价。三是金匠行业经验。作者家乡老粮仓镇是金银首饰之乡,本人也从事过这个行业,便把被害者和凶手都设置为打金人,添加许多打金的故事,融入其中,作者写道,“那里有被我摸得油光发亮的铁锤、砧铁、拉丝板,有气味好闻的盐酸、硝酸、硫酸,有能开出白色花朵的硼沙。哦,我最珍爱的是那支焊枪,它上面带齿轮的开关,我手指轻轻地一拨,那淡蓝色的火焰就忽明忽暗,我最珍爱的是那个皮老虎,那上面的踏板,就像钢琴的键盘,我的右脚,就像一只手,在踏板上时而轻时而重,时而快时而慢,时而不快不慢”。这里提供了独特的传统金匠行业经验,那些器具是手工业文明的活化石,闪耀着古老时间的光泽。金匠二号使用时达到人物合一状态,在工艺程序中体会到生命的安定感和职业的诗意,描写的文学性由此而生发。而金匠工艺又连结着民族文化、传统文脉,这赋予了小说幽深度。

此外,小说还在现实故事的书写中着重张扬了乡村自然生命力,使小说的意蕴层次趋于立体化。这是小说内部静水流深的质素,表现为几个主要人物那种异于世俗人格的灵魂悸动力。如写受害者金匠一号堂客李桂花,就写出了不同于乡村普通妇女的性格多重性。李桂花和仇人裤子(裤子是金匠一号的老弟嫂,专门监视李桂花家的动静)在窄窄的田埂上相遇,“她倔着脑壳从我的视线里走来,我倔着脑壳在她的视线里走去。就在我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她用肘一推,我就失去平衡滚下两米多高的土墈,下边是长满浮萍的沼泽地……就在她推我的一眨眼间,我顺手揪住她的那个胳膊。” 面对凶悍的对手,平时贤淑的李桂花是不怕的,潜在身体里的本源生命力升腾起来,把对方拉下水,并且毫不示弱地和裤子对打起来。还写到她与金匠一号的自然情欲,“他是我唯一动过心的男人”,对杀夫仇人的身体迷恋突破了乡村伦理,这也是身上蕴藏的原始生命力的苏醒,克服了传统封建道德对女人的规约;书中还有一个对乡村生命张扬的典型表现,就是黑伢在看到父亲金匠二号被人杀害后在原野上奔跑纵火的场景:“我将禾蔸跺在脚下,一蔸蔸,一排排。我将原野上的稻草垛一垛垛地点燃。燃烧。燃烧。燃烧。火焰冲天,照亮了我,黑夜,打鼓垄,那罪恶的魂灵。烟雾冲天,在风中飘摇。我在火焰和烟雾里奔跑,跳跃跟尖叫”。巨大的悲伤、家族尊严的被践踏,驱使、刺激着他的神经,他变得如此疯狂,不顾一切地在秋末的荒芜的原野上奔跑,他原始的生命力如同火山喷发,以至于他不顾一切地点燃了原野上堆着的一个个稻草垛,作者在这里连用了三个“燃烧”、“火焰冲天,照亮了我,黑夜,打鼓垄,那罪恶的魂灵”,等等。可以说,这个场景在全书写实描写中富有异质性,就象乡村自身作为一个生命体,不堪忍受外部压力与爱恨情仇,自已呼喊起来,画面和人物形象富有冲击力,让人读来有惊悸之感。如对金匠一号“一路向西”的逃亡和奔突,对不读书的乡村青年黑伢勇武性格、自发的仇恨、坚韧生命力的描写,均体现了对人类原始生命力的张扬,演泽了打鼓垄人血脉里的不屈和抗争。这与现实主义的伦理范围内的写实不同。

最后谈谈不足之处:一是稍显单薄,一部长篇包孕如此丰富的元素,却只有19万多字,还可以写厚实一些,细节描述还可以更具体细致一些;二是视角过于纷繁、转换过于频繁,建议只选受害者金匠二号家庭成员李桂花、翠鸟、黑伢、水仙等几个主要人物做叙述者,哑巴、阿兰、李文俊等次要人物不要做叙述者。金匠一号不应做讲述者,应是隐身人物,要留有空白,具有开放性。这样,才能保持现代主义小说的纯粹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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